第六十九章 一时欢喜,一生惦记
和年少时喜欢的人重逢,就像是偶遇一首曾让你心动不已的老歌,往昔那些美好点滴会渐渐浮上心头。 见到苏陌年,那些余乔曾以为早已远去的旧时光,忽然从时间的角落悄悄探出头,有关他的回忆瞬间苏醒。毕竟,在为学业奔波忙碌的青春时代,他是那段岁月照射进来的一束光,照亮了她的青春。 就连晚上一起吃饭时,她也吃得小心翼翼,不知怎的,她依旧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。 吃完饭,余乔说吃得太饱,想出去散散步,然后直接回家。 苏陌年提议:“一起吧?我也吃得太饱。” 余乔愣了下,本来她提前走的目的就是想尽快离开他,避免不必要的尴尬,谁知他还要跟上来。 她正想说“不用,你和我也不顺路吧”,孰料苏瑶先说:“你们好久没见了吧?刚好一起散步叙叙旧。” 余乔一想,也好,反正前尘往事也已经云淡风轻了,他们倒可以心无芥蒂地说说话。 夜风拂过树梢,住宅楼透出点点灯火,城市的夜晚少了白天的热闹与喧嚣。 路灯下,两个人肩并肩地走着,气氛有些微妙,一时相对无言。 余乔从来没有想过,在这条以前她和赵云开经常牵手散步的路上,此刻的同行者居然是苏陌年! 人生如戏,正如莎士比亚所说的,最好的戏剧不过是人生的缩影。 两个人无言地走了一会儿,苏陌年打破了沉默:“最近是不是工作挺忙的?上回给你发短信,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,你都不肯赏脸。” “是挺忙的。”其实她是想避免和他单独见面。 “在银行工作挺辛苦的吧?”他问。 “这年头没有哪项工作不辛苦吧?”她说。 “说得也是。”他附和。 “你现在做什么工作?”她问。 “还是老本行,没变。只不过要调到这边的分公司工作一年。”说着他从包里拿出名片夹,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,“这是我的新名片,我也在深圳了,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。” “哇!分公司总经理。事业不错嘛!”她扫了一眼名片说。 “自己足够努力,工作经验积累多了,自然会升职,很正常。”他很淡然。 “那你到这边工作,不就和嫂子开始异地恋了吗?嫂子还习惯吗?会不会特别想你?”余乔一边把名片收入包的侧袋一边问。 “我们都老夫老妻了,夫妻相处比较平淡,没有那么腻歪。再说有孩子陪她,她光顾孩子就够忙的了,哪有时间想我?” “是不是有了孩子,就会影响夫妻感情?”余乔又问。 “自然会有点影响,毕竟以前两个人只把时间花在对方身上,有了孩子,就要分出一半时间给孩子,甚至在孩子特别小的时候,会分出百分之七十的时间给孩子。”他分享初为人父的经验。 “啊?说得我都不想要孩子了。”尽管现在她和赵云开分居两地,想要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。 苏陌年笑了:“其实要孩子没那么可怕,孩子也给生活带来了许多前所未有的乐趣。你和云开是不是准备要孩子了?” “半年见一次面,想要也要不上啊!等回头我们一起生活了再说。” “云开明年就回国工作了吧?”他问。 “说不准啊!”又说到她的烦心事了,“他还想继续在国外待着。” “可以理解。男人嘛,都有很强的事业心。尤其是结了婚的男人,毕竟要肩负养家糊口的重任。” “但现在,女人也可以把工作做得很好,养家糊口是两个人的事。”余乔说。 “就算如此,我们男人还是希望有能力养自己喜欢的女人。这大概是一种原始基因在作祟吧。” “是不是如果有能力再多养几个女人更好啊?”余乔的口气里有一丝嘲讽。 苏陌年笑了笑:“这倒没有。对我而言,一个就够了。” “看不出来嘛,你还挺专一的。”余乔也笑了。 “我当然很专一,毕业到现在,工作的单位都没换过。” “女朋友呢?”她随口一问,“换过几个?” 他愣住了,半晌没回答。 “是不是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到底有几个好meimei呢?”余乔笑道。 “只有一个好meimei。”他看着她说。 她的笑容凝固了,莫非他说的是她?不过,他把她当meimei就好。 “那有过几个女朋友呢?”她问。 “没交过女朋友。”他说,“就直接订婚、结婚了。” “嫂子是你的相亲对象?”余乔特别诧异。她曾以为他是滥情的渣男,谈过很多次恋爱,不然也不会说出那句“谈恋爱也不一定要结婚”。 他点头:“是的。那会儿父母催着结婚,给我安排了相亲,我挑了个顺眼的就订婚了。” 忽然之间,余乔感觉内心堵得慌,难道这么多年,她都误解他了? “你那次从杭州回去,我想联系你都联系不上,你换了手机号码。我写信给你,你也不回。后来你终于回了我一封信,信上说,我什么时候给你找了嫂子,才可以再和你联系。再后来我没有联系你,是怕打扰你的生活。”他说。 余乔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。原来,她居然是他结婚前唯一喜欢过的人!她却误会了他这么多年,并且还因此怨恨过他。 这究竟是有缘无分,还是天意弄人,事到如今,她已不想去追究。 “上次找你,是想送你这个。”他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份卷轴递给余乔,“姐说你今天会过来,我就顺便带来了。” “这是什么?”她接过卷轴问。 “你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 余乔拆了卷轴上的线,缓缓将卷轴打开。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,只见白色宣纸上有飘逸自如的毛笔泼墨:一时欢喜,一生惦记。 “很抱歉,现在才给你。因为我现在的字总算练到让自己满意了。”他说。 九年前,余乔去杭州看他,两人在寻找三生石的路上,邂逅了一家名叫“一时”的小茶馆。 余乔说:“什么时候你也给我写一幅字画,我贴在我宿舍的墙上。” “写什么?”他问。 “一时欢喜,一生惦记。”她那时的心声。 他说:“还蛮诗情画意。” 她以为他早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,谁知时隔多年,他居然完成了她当年的心愿。 人在夜晚本就容易产生伤感怀旧的思绪,况且遇见年少的故人,故人还说了一些暖心话语,还了年少愿望。在这微凉的夜风里,余乔的内心被这幅字画吹皱,似一江春水起了涟漪。 古人云“恨不相逢未嫁时”,倘若她和苏陌年都是单身,或许会因为这幅字画,她和他再续前缘。 然而,一切都回不去了,两个人早已踏上各自幸福的旅途。她也不觉遗憾,因为她相信缘分,她和苏陌年这一世大概注定只有兄妹缘了。 古人亦云“还君明珠双泪垂”,余乔没有双泪垂,也不想还君字画,权当作年少的纪念。 “谢谢你,我很喜欢。”余乔把字画重新卷起来,用线系好。 “你喜欢就好。”他松了一口气,原本他还担心她会拒绝。其实,完成了她的心愿,也算了结他的一桩心事。 余乔收好字画,两个人继续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向前走。走到红绿灯路口时,上回她去杭州,他唱着《第一次》牵她的手过马路的场景重现。那是她第一次和喜欢的男生手牵着手过马路,或许是第一次,所以终生难忘。 那样的画面一生只有一次,无法重来。现在两个人一起过马路,能并肩走,已属难得。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,很多时候,错过一时就是错过一生,她和他在杭州一别后,就不会再把他列入人生的清单。 走到马路的另一边,在霓虹灯闪烁的夜色下,余乔想起了那个曾一度困扰她的问题。 她忽然停住脚步,仰起脸,对苏陌年说: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 “尽管问吧。”他坦然说。 “你曾经说过谈恋爱不一定要结婚,你现在还是这个想法吗?”她问。毕竟,当年她就是因为他的这句话选择了逃避和退缩。 他点头:“我依旧这么认为。我觉得,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。爱情是没有道理的,感性的;婚姻却是现实的,理性的。‘喜欢’和‘爱’也是两回事。喜欢是青涩的、淡淡的,更单纯美好;爱需要时间的沉淀,让人有压力和责任感。爱是一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,喜欢就自由得多。 “很多时候,喜欢一个人,放手反而是一种拥有。和喜欢的人不一定非要在一起。就好比,你喜欢清风不一定要拥抱它,喜欢月亮不一定要把它摘下来,喜欢大海不一定要去跳海。这世上,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和他在一起,是常有的事。将这段感情凝成琥珀在记忆里收藏,还是干脆拿橡皮擦掉往事不再重提,全靠自己的选择。” 曾经,她因为他说“谈恋爱也不一定要结婚”把他打入地狱,永不联系。现在听他这么说,她竟觉得有几分道理,不禁释怀了许多。 “说得蛮好的。不过,我觉得如果喜欢的人和爱的人是同一个人,带给你爱情和婚姻的也是同一个人,不是更好吗?”余乔发表自己的观点。 “这是很完美的设定,而能拥有的只是极少数的幸运儿。不然从古至今,‘一生一世一双人’也不会是人类对爱情最美好的期盼了。更多的人是和最喜欢的人相忘于江湖,和一般喜欢的人步入婚姻。好一点的情况是,在婚姻的相处过程中,一般喜欢的人成了更喜欢的人、离不开的人,这样,也能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了。”苏陌年说。 照他这么说,她算得上是那个极少数的幸运儿了,因为,在步入婚姻前,赵云开已成了她最喜欢的人。 “男人会不会有种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感觉?”她又问。 “或许吧。人性的弱点就是无视已拥有的一切,不懂得珍惜现在所拥有的,总是要等到失去以后才后悔。” “感觉你现在变成熟了许多,好多人生哲理。”余乔说。 苏陌年笑了:“人生哲理都是要经历一些事情,甚至是痛苦,思考过后才能总结出来。” “那么,人生导师苏老师,我再问你一个现实的问题吧。如果你是云开,你会选择回国发展还是在国外发展?”余乔问起近期困扰她的难题。 “这个问题好难,何况我不是当事人。”苏陌年想回避这个问题。 “只是假设而已,你说说看嘛!”余乔鼓励他。 “从事业的角度来看,可能还会选择在国外;从感情的角度来看,希望回国,因为你在国内嘛!” “那如果我选择出国和他在一起呢?”余乔问。 “那自然还是留在国外,一举两得。” “但是我舍不得离开我爸妈啊,还有jiejie、珠珠……”余乔一脸纠结。 “我完全能理解,别说出国,我来深圳分公司都挣扎了一下,我也舍不得离开老婆和孩子。不过好在这里也有我的家人,jiejie和你都在这儿。” “唉,好痛苦,不知道怎么选择。要不他继续待在国外,我继续待在国内,这样也不是不可以。这两年我也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。”既然让他回国和让她出国都不太现实,不如还是维持现状,这是最直接、简单的选择。 “两三年异地或许没什么,但是长期异地,对感情不太好吧?” 这时,余乔的手机响了,真是“说云开,云开到”,是他发来的视频聊天邀请。 余乔按了红色按钮,回了一条信息:我现在在外面,等我到家给你回过去。 “我老公又找我视频聊天了。”余乔笑道,笑容里还带着点自豪。 “看来是我多虑了,你们这么深的感情,异地恋对你们的影响好像不太大。”苏陌年说。 “还好还好。主要是我一个人在这里,同事以为我在网恋,邻居大妈还要给我介绍对象,一个个把我当单身,这对我也不公平啊!” “这不挺好吗?说明你年轻貌美。” “哈哈,只能这么想了。” 苏陌年抬手看了一眼表:“时间不早了,我送你回家吧。” “不用了。”余乔摇摇头,“我家离这儿很近,走回去就好。” “真的不用?”他再次确认。 “真的不用。”她无比肯定地说。 走之前,她晃了晃手中的字画卷轴,再次感谢他送给她的礼物。 苏陌年站在原地,目送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过马路。 到了马路那边,她转过身,看着他笑了。 然后,他收到一条信息。 余乔:再问你一个问题吧,我结婚那天,你对赵云开说了什么? 苏陌年:你自己问他吧,让他告诉你答案。 余乔:都不告诉我,小气鬼! 苏陌年:因为他是你的先生,你余生的答案都需要他和你一起探索。 余乔:好吧。苏老师要下岗了。我回头问赵先生。 两个从小就相识的人,站在斑马线的两头,仿佛站在时光长河的彼岸,看着对方像是看着各自的青春。 最后,余乔和苏陌年再次相互挥挥手,算作告别。 青春就像是一场梦境,你曾以为暗恋的人是这场梦境里的主角,然而,经年以后,和他重逢,你才知道,那场梦境的主角是你自己。暗恋,就是一场自己和青春的盛大约会。 看到他,不过是唤醒了你的青春回忆,让你透过漫长的时光,看到那个情窦初开的自己,那个欢欣雀跃的自己,那个长夜难眠的自己。 你以为自己为错失所爱而心疼,其实更多时候,你心疼的不过是年少的自己。 当余乔得知她和苏陌年存在误会,内心也是有点唏嘘的:时光让他变得成熟,让她变得温柔,他们都变得更好,却不是彼此的另一半。 不过,如他所说,喜欢风不一定要去拥抱风。喜欢过一个人,喜欢时的那份感觉是美好的,这就足够了。 因为有了赵云开,对余乔而言,得不到的并不觉可惜,此刻拥有的才是最好的。 人总要在长大后才明白,陪伴你到老的,不一定是年少时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,而是一个在恰当的时间遇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