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利害计算

    　　会场上争论不休，眼见收不了尾，南海街道参加会议的人突然提出：“如果我街道报数的话，你们战队认不认？”

    　　他的这个问题，让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　　五分钟后，众联络员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：“我认。”

    　　显然，只要有街道的人在前面顶着，担起大的责任，这帮战队的联络员们还是愿意跟在后面担小责任的。因为上级布置的任务你总是要完成的，如果你什么责任都不肯去承担的话，那街道的人跑了，怎么办？

    　　杨小强也是这样说着：“我认。”不过他这样说的目的，却跟其他的联络员们不大一样。

    　　杨小强是很反感弄虚作假的人，报假数据他一向反对，为此，他还跟南海街道的古思翻了脸。可是赵局长对此事的一声不吭，让杨小强挨了重重的一闷棍。杨小强心里头想着：你堂堂的局长都不担起这个责任来，我为什么要担这个责任？你局长如果都不坚持原则，都愿意糊弄一下的话，那我杨小强干嘛还那么一根筋地坚持原则呢，糊弄谁不会啊？因此，杨小强这次选择了不坚持自己，而是从众。既然大家都说“我认”，那我杨小强也跟着说“我认”好了。这样至少跟大家能保持一致，不让大家说自己太个性，太与众不同。

    　　在官场，太与众不同的人，往往会被归为异类。而异类是很难得到提拔的。

    　　而往上提拔，寻找晋升的通道，是杨小强一直努力在做的事。

    　　报数的事情解决了，会议才得以继续进行下去。

    　　会议提出的最新要求，是战队司令和战区司令要参加网格化答疑会。

    　　王庄南社区的战区司令就是区安监局局长赵强。

    　　开完会，杨小强马上跟赵局长汇报。确定赵局长能参加答疑会的时间后，杨小强给古思发微信道：

    　　“

    　　今天区委调度会三项内容：1、各战区司令（我们局长等）参加社区答疑会。我跟局长沟通过，局长明天有时间，可以参加。2、各战队负责人保证真正驻扎社区，与群众面对面。3、找朋友比率今日达到70%的，荣获金星一枚，10日前达到90%的，荣获金星两枚。会议中，你们南海街道参加会议的人员提出要求战队报数，可是这两天报数的战队寥寥无几，多数战队不报数，如果我街道报数的话你们战队认不认？我还有其他几个联络员都说认。

    　　”

    　　开完区委调度会来到社区，正好看到木春宇在社区组织召开拆迁领导小组会，杨小强就带着本和笔进去参加了。

    　　会议主要是讨论问题房的处理。

    　　张孜然书记说：“地籍这块没有问题，有些不在地籍上的房子，有没有漏的？有没有老房产证定新房子的？这些问题要摸得越细越好，细到达到99%甚至100%。”

    　　张影主任插了一句：“要看这些房子有没有合理的解释。”

    　　会议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。最后木春宇让杨小强说几句，杨小强就只好传达了区委调度会的内容，并强调了找朋友的要求。

    　　木春宇突然对杨小强发难，他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吴江书记就关心两个事情，一个是答疑会，另一个就是找朋友。”然后他对着两委成员之一的王迎秋说道：“我让你现在找朋友，你能找好吗？”

    　　王迎秋马上拨浪鼓似的摇头：“不能啊，评估值还没出来，大家还不知道能不能让自己满意。这时候肯定找不好朋友。”

    　　木春宇又对着另一个人问道：“我让你现在去找朋友，你能找好吗？”

    　　另一个人也是摇头，理由几乎和王迎秋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　　杨小强坐在一边，脸上火辣辣的，木春宇明着是在问王迎秋他们，实际上是在说自己啊。摆明了就是古思在背后打自己的小报告，让木春宇得知自己不配合他们街道报假数，于是木春宇才在这个会上摆了自己一刀。

    　　如果是在以前，杨小强一定会把这一刀再摆回去。这不是为了自己，这是为了战区联络员的形象，为了区委的形象，可是现在，杨小强什么都不做，只静静地忍受着木春宇的指桑骂槐。

    　　杨小强之所以此时选择隐忍，是因为赵局长都在往后躲了，自己不隐忍，行吗？说白了，赵局长是自己的靠山，现在靠山跑了，自己还能冲啥，还有底气去冲锋陷阵吗？

    　　没有赵局长的支持，自己又怎么惹得起南海街道的组织委员木春宇呢？

    　　想挣面子，想挣面子也得有实力啊，没有实力，挣面子非但挣不成，还会被别人笑话。

    　　什么人有面子？有权有势有钱有闲的人才有面子。

    　　而现在的杨小强呢，有什么？啥都没有，只有一个联络员的空名头而已。没有局长的支持，这个名头就是渣。

    　　整个会议杨小强都一直在忍耐着，直到会议结束。杨小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。他就感觉自己的后背一直火辣辣的，仿佛有无数的剑从木春宇的眼睛里飞出来，刺入自己的后背。

    　　就这样因为得罪古思，而把木春宇给得罪啦？

    　　值得吗？

    　　走出会场的杨小强长叹一口气：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？

    　　我是为了局长？可是局长退缩了，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　　我是为了良心？可是很多的社区都在报假数，法不责众，你杨小强的良心又值几个钱呢？

    　　我是为了正义？笑话，你一个小小的科员，有什么力量来坚守正义？正义的大旗是你有资格去扛得吗？

    　　杨小强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捶打着自己：杨小强啊杨小强，你到底还是错看了一个人啊。赵局长嘴上说，要坚持原则坚持原则，你就真信啦？什么坚持原则，赵局长满脑子都是利害计算，想的都是如何能少担或者不担责任，如何能在区委领导面前留下更好的印象，如何能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在拆迁的好处中分一杯羹。只有你傻乎乎地坚持什么原则，被人卖了吧？为了“报假数”这个破事得罪人，报不报假数关我杨小强个人什么事，拆迁拆好了能怎地，拆不好又能怎地，这其中我有一分钱的利吗？犯得着为了拆迁，去得罪人？

    　　“妈的，”杨小强心里骂道：“这世界是真的变了。弄虚作假成了好的，坚持原则反倒处处受累。照这样走下去，弄虚作假的人都能得到提拔，而坚持原则不肯同流合污的人一辈子都将是个科员。什么天理公道煌煌正义，在利害计算面前都是狗屁。”

    　　这个世界早已不是好人的天下了，我杨小强做个好人又有什么用？能往上爬吗？能给个好媳妇并给媳妇幸福吗？母亲总给我讲好人一生平安，我看好人就平安不了，他要什么没什么他凭什么平安？那些把自己的上下左右前后都设计得滴水漏的人，他们才一生平安呢！

    　　这个世界不讲道理，我杨小强干嘛要去讲道理？